据《金融时报》4 月 8 日报道，伊朗政府向全球航运公司发出通知，要求在为期两周的美伊停火期内，所有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载油油轮按桶位支付以比特币计价的通行费，作为放行条件。通知里没有写执行机构，只写了一个比特币地址和一句话，「不付费的船只不保证安全通过」。
这是霍尔木兹海峡自 1979 年以来第一次出现非主权国家格式的过境收费要求。舆论第一反应就是「伊朗到底能从这条通行费里收回多少钱」。不过把数字拉开算一遍，答案意外得小。
每天两千一百万美元，从伊朗家门口飘过
先把通行费的上限算清楚。据美国能源信息署 EIA 今年 6 月发布的最新口径，2025 年上半年霍尔木兹海峡日均油品流量为 2090 万桶，其中原油加凝析油约 1420 万桶，其余为成品油及其他石油液体。按 1 美元每桶的通行费、14 天停火期全额执行计算，理论总额是 2.926 亿美元，日均 2100 万美元。按 4 月 8 日停火消息后的比特币收盘价 71,906 美元折算，约等于 4,069 枚比特币。
这笔钱名义上伊朗向「过路的船」收，实际上是向油轮背后的买家收。据 EIA 同一份报告，2024 年经霍尔木兹出口的原油和凝析油里，亚洲占 84%，其中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四国合计吃掉约 69%，单日 1440 万桶。欧洲和美国加起来不到 16%，美国自己只拿约 50 万桶，占美国原油进口 7%、占总消费 2%。换句话说，伊朗这条通行费账单，真要落在纸上，收件人是亚洲的炼油厂和国家石油公司。
值得注意的是，霍尔木兹的真正出口大国不是伊朗，而是沙特阿拉伯，日均约 550 万桶，占海峡原油出口量的 38%。伊朗自己的出口要走同一条水道，收的是邻居的过路费。
这笔钱在伊朗账本上是几天的事
把视角从「油轮」转到「账本」，2.93 亿美元立刻显出它的尺寸。
据美国制裁监督机构 FDD 今年 10 月和 11 月发布的两份分析，伊朗 2025 年 10 月原油出口达到全年峰值 2.15 百万桶每天，月度收入估算 39 至 42 亿美元（按布伦特基准 5 至 10% 的折扣），日均收入约 1.30 亿美元。按这个口径，通行费理论全额 2.93 亿美元，只等于伊朗 2.3 天的原油出口收入。
军费的对照更残酷。据伊朗智库 Iran Open Data Center 测算，伊朗 2025 年的综合军费，把官方预算的 123.6 亿美元加上油气专项的约 110 亿欧元（折算 107.4 亿美元），总额接近 230 亿美元。这条通行费只能支持伊朗军队 4.6 天的支出。即使换成更保守的口径，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 SIPRI 给出的 2024 年伊朗军费为 79 亿美元，通行费上限也不过相当于 13.6 天的军费。
再对照一下国库。据美联储 FRED 数据库收录的伊朗央行口径，伊朗 2025 年 1 月的外汇储备约为 338 亿美元，这笔通行费只等于其中的 0.87%。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IMF 今年 5 月发布的 2025 中东地区经济展望里有一句话更直白，伊朗如果想平衡 2025 年的预算，需要油价达到每桶 163 美元，而实际油价只有这个数的一半。同一份报告里，伊朗 2025 年 GDP 增速被估为 0.3%，通胀已从年初预测的 37% 上调至 43%。这笔通行费，只是「连半个月都喂不饱」的账本碎屑。
这也是为什么这条通行费不应该被理解为「战争财」。它是伊朗在财政窒息状态下的一次收费实验，规模小到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象征性大到足以让全球市场紧张一次。
七年里，卖不动油，邻居的生意却没停
为什么伊朗要选这个时间点、用这个方式开口收过路费，答案藏在一条被忽略的长线里。
这张图的左轴是伊朗自己的原油出口，2018 年美国重启制裁前是日均 2.07 百万桶，2019 年腰斩到 0.97 百万桶，2020 年疫情叠加制裁跌到 0.44 百万桶的历史低谷。据美国和平研究所 USIP 的伊朗观察专栏测算，仅 2020 年一年伊朗就损失了 413 亿美元的出口收入。之后靠灰色船队和对华折扣油回爬，到 2025 年 10 月才重新站上 2.15 百万桶的阶段高位。
右轴是同一条水道的总过境量。据 EIA 历年报告，2018 年是 20.5 百万桶每天，2022 年 21 百万桶，2024 年 20 百万桶，2025 年上半年 20.9 百万桶。七年里，伊朗自己的油从家门口出得越来越少，但邻居家的油一桶也没少走。这条水道在伊朗看来，一直是「别人的生意，我的门」。
这就是通行费方案的历史背景。伊朗在三次试图通过石油收入自救、三次被制裁打回原形之后，第一次把收费目标从「我的油」转向「你们的油」。美伊停火给了它一个两周的政策窗口，能不能收到是一回事，把这条水道的通行权「标价化」本身，是对自己也是对邻居的一次信号释放。
从账本看，这更像是一次迟到了七年的账单。
加密货币是唯一能让这笔钱真的落袋的管道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比特币，不是美元、人民币或者欧元？
据行业分析平台 Brave New Coin 基于剑桥加密资产中心 CCAF 2025 年数据的整理，伊朗比特币挖矿的全球算力占比约 4.2%，排名全球第五，仅次于美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加拿大。这意味着伊朗境内的自有算力本身就是一条不依赖 SWIFT 的结算通道，矿机直接生产可自由转账的资产。
Asia Times 今年 3 月发表的长篇调查，伊朗革命卫队 IRGC 在 2025 年处理了超过 30 亿美元的加密资金流，用途包括支付代理人、转移受制裁石油、购置武器。据 Chainalysis 2025 年度加密犯罪报告，全球被制裁实体 2025 年接收加密资金的总规模约为 1040 亿美元，同比增长 694%，伊朗是主要驱动方。这些数字说的是同一件事，伊朗早已把加密货币当成了第二个财政口，这条管道已经跑了三到四年，基础设施、通道、清算点都是现成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概念大火的稳定币？因为锚定美元的稳定币 USDT 和 USDC 都是被监管的，和美元一样，可以被查封。只要知道伊朗的钱包地址，就可以直接冻结地址里的稳定币，这在历史上，已经出现很多次了。
所以「用比特币收通行费」不是一个姿态，它是伊朗唯一一条能让这笔钱不经 SWIFT、不经欧美银行、不被中间行冻结就能真正落袋的管道。伊朗这条两周通行费，如果全额到手也只相当于两天多的原油出口收入，但它选择用比特币计价，是因为别的钱根本到不了账户。